李无梦说话直白，林皓明觉得这位师父确实不会害人，只是这位师父心思多半还是单纯一些，当年跟着他练剑的时候，也感觉到，他的心思就像是他的剑道一样，直来直去，而且容易走极端。
当然，林皓明能够感受...
夏千重踏进园子时，并未乘云驾雾，亦无仙乐开道，只是一袭素青长裙，腰间悬一枚青玉龙纹佩，步履轻缓如风拂柳枝，却让满园喧哗瞬息凝滞。她未至主位，四周宾客已纷纷起身，连坐于右侧上首的几位夏家长老也微微颔首致意。林皓明自然也站了起来，陈锦棉则垂眸敛袖，姿态端肃却不卑微——这并非因身份压人，而是因夏千重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“静气”：非是修为内敛之静，而是历经万载岁月后，连呼吸都与天地节律悄然同频的沉定。
她目光扫过全场，不疾不徐，却似将每一张面孔、每一缕气息都纳入眼底。当那视线掠过林皓明时，他心头一跳，竟生出被洞穿之感，仿佛自己眉心那道早已封印的魔纹，正隐隐发烫。可夏千重只略顿半息，便移开了目光，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，似赞许，又似了然。
“诸位请坐。”她开口，声如清泉滴落玉盘，不高，却清晰入耳，不带威压，却令人心神自肃。
待众人落座，她才缓步登临主位，身后两名侍女无声托起一方紫檀木案，案上仅置一盏青瓷小炉，炉中燃着三缕幽蓝香烟，细若游丝，袅袅不散。林皓明鼻尖微动，竟嗅不出香料本味，只觉那烟气入肺，神识竟似被温水浸润，通体舒泰，连多年剑心淬炼所积的些许滞涩感，都悄然松动了一线。
“龙珠果熟，承蒙诸位拨冗莅临。”夏千重抬手，指尖轻点虚空，三十六道金光自园外药圃方向倏然腾起，划破天幕，如流星归巢，齐齐坠入她掌心。金光散去，三十六枚龙珠果静静悬浮，大小如鸽卵，通体赤红剔透，内里似有液态金霞流转，果皮之上，天然生成细密龙鳞纹路，每一道纹路都隐隐搏动，仿佛一颗颗微缩的心脏，在同步呼吸。
“此为极品龙珠果，效用只对真仙有益，故今日不作分赠。”她语调平和，却无人质疑——真仙之下，强食此果，非但无益，反遭反噬，肉身崩解，元神焚尽，古来已有数例，皆成禁谈。
话音落，她素指轻捻，其中一枚果子悄然脱离阵列，飘向左侧亲族席首——黄灵极所在之位。林皓明心头微震：高祖母竟未将果子赐予灵极老祖本人，而是直接送至其座前？他侧目望去，只见黄灵极并未伸手接取，只凝视片刻，便朝夏千重遥遥颔首，神色肃穆中带着几分深意。那果子悬停半空，竟似被无形之力托住，静待主人择时取用。
紧接着，夏千重指尖再动，余下三十五枚果子中，十二枚飞向右侧夏家席，二十一枚分投向园中其他要员席位，最后两枚，则不偏不倚，径直落向林皓明与陈锦棉面前的矮案之上。
满座哗然。
黄千雷手中酒杯一顿，酒液微漾，他眯起眼，望向林皓明的目光已彻底褪去玩笑，只剩锐利审视。右侧夏家席上，一位白发老妪缓缓放下茶盏，眼中精光一闪，低语一句：“千重姐，这孩子……倒比他祖父当年更得你眼缘。”
林皓明尚未动作，陈锦棉已悄然按住他手背，指尖微凉，力道却稳。她抬眸，迎向夏千重投来的目光，不闪不避，只轻轻颔首，姿态谦恭，脊梁却挺得笔直。夏千重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稍久，那抹笑意终于真切了些，似春风化冰，又似暗夜微光。
“飞羽，锦棉。”她唤出二人名讳，声音温煦，“龙珠果性烈，需以自身精血为引，辅以心火温养三刻，方能全功。切记，勿强催，勿贪多，一果足矣。”
林皓明喉头微动，应道：“谨遵高祖奶奶教诲。”
他伸手欲取果，指尖将触未触之际，异变陡生！
那枚悬浮于案上的龙珠果，骤然迸发出刺目金芒，果皮之上龙鳞纹路竟如活物般扭曲、延展，瞬间化作一条寸许长的赤金小龙虚影，在果子周身盘旋一周，随即昂首向天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清越龙吟！音波无形，却震得林皓明识海嗡鸣，丹田之中，那柄始终沉寂的本命飞剑——“玄冥”——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，剑身嗡嗡作响，仿佛饥渴已久的凶兽，嗅到了最诱人的血食！
“嗯？”夏千重眸光一凝，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旋转，刹那间，她袖中一截雪白皓腕悄然探出，五指虚张，朝那虚影轻轻一按。
时间仿佛被抽走一瞬。
赤金小龙虚影猛地一滞，旋即如冰雪消融，无声无息地溃散，化作点点金尘，尽数没入龙珠果内。果子光芒收敛，恢复温润赤红，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幻觉。
可林皓明知道不是。
他指尖触到果子，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与磅礴生机顺着指尖直冲心脉，与他体内蛰伏的魔气竟隐隐相吸！更令他心惊的是，那果子内部，金霞流转的深处，赫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、却无比清晰的印记——一枚扭曲的、由无数暗色符文缠绕而成的“卍”字！
魔宗印记！
这印记他绝不会认错！正是当年在寿州黑市地下拍卖会上，从那具被炼制成“血傀”的元婴修士残躯心口，强行剥离下来的残缺烙印！他曾以《九幽炼狱诀》秘法拓印下来，反复参悟三载，只为破解其上蕴含的“蚀骨销魂”大阵残韵。此印早已随那修士魂飞魄散而湮灭，怎会出现在这仙家圣果之中？
冷汗，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沿着林皓明鬓角滑落。
他强抑心神剧震，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，只作寻常接过果子，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陈锦棉似有所觉，侧首看他，目光关切。林皓明勉强牵动嘴角，回以一笑，那笑容却僵硬得如同面具。
夏千重已收回手，仿佛刚才的异动从未发生。她目光扫过全场，语气依旧平和：“龙珠宴，重在共飨。果已分，宴始。”
鼓乐声起，清越悠扬。侍女们捧着玉盘鱼贯而入，盘中盛放的，正是刚采摘下来的中、下品龙珠果。果子色泽渐次由赤转橙、转黄，灵气虽逊于极品，却也浓郁得几乎凝成雾气，甫一靠近，便令人精神一振，百脉俱畅。
林皓明低头，看着掌中这枚看似无害的赤红果实，指尖传来温热而真实的触感。它安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一枚小小的、燃烧的太阳，内里却藏着足以焚毁他所有伪装的暗火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，在庄子药园翻整土地时，陈锦棉指着那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柳树根须，笑着说：“夫君你看，这树根盘得这么深，底下说不定还藏着老根，挖出来，或许还能嫁接新枝呢。”
那时他只当是闲话。
此刻，他望着掌中龙珠果，心中却如明镜映照：这园子，这果子，这看似恩宠的馈赠……怕不是早已被人精心栽种、耐心等待，只为等他这株“新枝”，亲手将自己，嫁接进那深埋地底、盘根错节的“老根”之中。
他悄悄掐了掐掌心，用那点锐痛逼退翻腾的寒意。不能乱。夏千重在看。黄千雷在看。满园的眼睛都在看。他林皓明，是黄飞羽，是灵极老祖看重的玄孙，是前途无量的剑修新锐。他不能流露丝毫破绽。
他抬手，将龙珠果送至唇边，动作从容，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初获嘉奖的微醺之意。就在果子即将入口的刹那，他眼角余光瞥见陈锦棉也正含笑取果，指尖拈起另一枚，凑向朱唇。
她唇瓣微启，贝齿轻合，咬下小小一口。
林皓明的动作，却在果皮触及舌尖的瞬间，极其细微地凝滞了半息。
因为就在那一瞬，他清晰地“听”到了——
不是用耳朵，而是用他那早已被魔气浸染、又被剑心反复淬炼得异常敏锐的神识。
听到了陈锦棉吞咽果肉时，喉咙深处传来的、一声极其轻微、却绝对不属于人类的——
“咔嚓。”
仿佛某种坚硬而古老的甲壳，在温润血肉中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